□贺志辉
小时候,讲起吃肉,真的是垂涎欲滴。饭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,何谈吃肉?插秧无肉可吃,收割无肉可吃,腊月初八过“腊八节”无肉可吃,腊月十六倒牙无肉可吃,腊月二十三祭灶无肉可吃……吃肉就像沙漠里下雨一样少,嘴里能“淡出个鸟来”。
小孩子觉得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,但那个时候,要想沾一点油荤都不容易。母亲很聪明,她买回一点猪油,切成算盘珠大小的颗粒,装在小瓦罐里,炒菜或烧汤时夹出一颗,用锅铲在热锅上绕着圈熬,伴随着吱吱声飘来一股油香,锅面却不见油液,只有稀疏的油渍。吃饭时,小孩都睁大眼睛找那块油渣来解馋,吃到了就当打一个小牙祭。
婚丧嫁娶要办坝坝席,随地而挖的土灶上叠着高高的蒸笼,热气腾腾,简易的案板上堆满菜肴、餐具,很是热闹。每个菜上来,要等坐上席的喊“请”才能动筷子,要等坐上席的说“随便点”或“莫架势”才能放开吃。父母走亲戚坐席,面对“八大碗”,舍不得吃那两片薄如纸的扣肉(烧白)和那两点比胡豆大不了多少的髈(肘子),包回家给我们吃。坐席时,众人眼睛注视着荤菜,互相无声地监督着,谁也不可能多吃一点髈、一片扣肉、一个丸子。席上无短手,人们迫不及待地快速夹菜,快速咀嚼,饭菜只在嘴里打一个滚,“咕咚”一声就咽下去了。端出一道菜来,顷刻间就被十六支队(八双筷子)扫荡了,桌上只剩下一只只空碗。
计划经济时代,国家对肥猪实行统征统购,肥猪宰杀后,公家半边,私人半边。食品站屠工开边时自由裁量权很大,并不是真正的“对半开”,往往开成硬边、软边,硬边肉多,软边肉少。你没有关系或屠工不高兴,留给你的就是软边,也许比硬边少二三十斤,你也只有哑巴吃黄连。要吃整头猪,必须按统购价交一头肥猪给国家,获得一个宰杀证,凭证宰杀另一头肥猪自食。也有两家打商量的,一家送小肥猪获得宰杀证,另一家的大肥猪继续喂养,直到够大够肥,杀了两家对半分。在队上我见过四百多斤重的肥猪,光猪板油就有三四十斤。要知道,当时猪板油比猪肉还贵重。送肥猪时,遇到猪听招呼、肯走路的,就用响篙“吆”;遇到猪不听话的,就用木猪笼关猪或用竹栅将猪裹上,两个人抬着走。一路上猪叫个不停,不断挣扎,声音很凄惨,好像已经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。那时,农民在家宰杀生猪,叫做私宰乱杀,是绝不容许的,是要被没收、批斗和扛着猪肉边口游村示众的。
杀年猪是一件大事,更是一件喜事。杀猪前,先烧开一锅水,将肥猪牵(有时是拖)出来,几个青壮年上前,抓耳的抓耳,拽脚的拽脚,揪尾的揪尾,将猪按在石板上,屠夫取下叼在嘴里的尖刀,一边吆喝“大人细娃儿躲远点,血溅到身上哈”,一边朝猪颈部捅进去,一抽刀,血涌入放有凉水、食盐的盆子,随着撕心裂肺的嚎叫声,猪便倒在地上,直至毙命。之后,在一只猪蹄上豁开个小孔,把捅条插进去,抽出来,嵌进一根竹管,肺活量大的人鼓着腮帮子一口接一口地吹气,脸憋得通红,一人持梃棍,追着气头捶打,使气畅通,猪体慢慢膨胀,四肢挺直,立即用细绳将刀口扎紧,防止漏气。接下来,不断地朝猪身上浇开水,浇透后就开始“唰、唰、唰”地刨猪毛了,猪被刨得白生生的,看起来肉滚滚的。一开膛,“下水”破腹而出,猪肝、猪肚、猪肺、大肠、小肠都冒着白气。马上安排人翻大肠小肠,将肠内壁的脂肪和脏东西撕干净,用盐反复揉搓。接下来是剔骨、分割。分割成多大一块的,还是要按主人的意思办。由于要给至亲长辈送肉,往往要划出几块小的宝肋,大致有两根排骨那样宽。接下来就是吃“刨汤”了。刨汤主要吃猪血、猪肝、猪心、猪肺、精瘦肉,血旺、滑肉是不可少的。吃“刨汤”是不能吃猪头和猪尾巴(坐墩)的,猪头大多留着过年吃,也用来祭祖,也用来还愿,也用来谢媒,而猪尾巴是留到元宵节那天吃的。
大人盼种田,小孩盼过年。一进腊月,我们就整天扳着手指算着,还有几天就过年了,还有几天就有压岁钱拿,就有新衣服穿,就有鞭炮玩,就能放开吃肉。包产到组之后,过年一般都能杀年猪,能吃上猪头。猪头凹凸不平,毛很多。为了去毛,有用镊子夹的,有用松香卷的。猪头肉是肥肉和瘦肉的“天作之合”,皮层厚,韧劲儿足,耐咀嚼。猪头煮熟起锅后,我们兄妹仨站在砧板边,舌头不时舔着嘴唇,透露出“给我一块”的急切和盼望,母亲抠出核桃肉就往我们嘴里送,还没看清这块肉的形状,我们就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。母亲看着我们吃,那快乐心情,如同艺术家把自己精心创作的作品奉献给欣赏者一样。用猪头煮一大锅青菜萝卜,叫做长青菜,其实是为了让青菜萝卜吸收猪肉中的油,不让油流失。长青菜要一直吃到正月十五。
新鲜猪肉需先腌制,将猪肉一层一层叠放在缸里,每叠一层抹一把盐,把缸盖上,十多天后就起缸用凉开水洗净,用绳子串好,一块一块地挂在竹竿上晾晒。将晾干的肉搬进家里,挂在灶房梁上,有意识地加烧柏树枝丫来熏。在日复一日的烟熏火燎下,猪肉慢慢变得黄黑黄黑的、喷香喷香的。每次经过挂肉之处,都禁不住数一下还有几块肉,逐一欣赏每块肉特别是最大最肥的那块肉。腊肉是要吃一年的。用腊肉丁与新鲜洋芋箜干饭那是绝配,米香、洋芋香、肉香融为一体,香味四溢。
现在食品丰富,人们选择余地大,什么吃四条腿的不如吃两条腿的、吃两条腿的不如吃没腿的,桌上剩下的大都是肉,而不是蔬菜。那时人们都渴望吃肥肉,肥肉油多,吃起来才解馋过瘾。到副食店买肉时,大家都喜欢要肥肉,托关系都想多拉点肥的。如果运气差买到了腿子肉,自己生一肚子气不说,还要被家人责怪。那时候卖肉的工作是个肥差,特吃香,他们经常有肉吃,还能帮亲戚、朋友搞到肉。八十年代后,青猪被三元杂交的白猪代替,瘦肉变得尊贵了,五花肉开始受宠了。猪种也在不断地升级换代,什么跑山猪、香猪、黑猪、野山猪,不一而足。吃肉,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了。
吃肉有齿颊之乐、肠胃之享,更有心理满足。苏东坡认为“无肉令人瘦,无竹令人俗”,他还发明了东坡肉,写了打油诗《猪肉颂》:“净洗铛,少著水,柴头罨烟焰不起。待他自熟莫催他,火候足时他自美。黄州好猪肉,价贱如泥土。贵者不肯吃,贫者不解煮。早晨起来打两碗,饱得自家君莫管。”
物无定味,适口者珍。山珍海味与我无缘,唇齿留香的猪肉才是我的至爱。猪肉的香味,永远飘荡在我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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