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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安抗战老兵口述实录连载之二
【发稿时间:2015-7-26】 【稿件来源:广安作协网】
  

   广安抗战老兵口述实录之二

  

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

——国民党抗战老兵朱祖林口述

  

(冯宗凡记录整理)

 

提起打日本人,我什么时都记得起,特别是衡阳守城战,那个战斗的惨状,我至今想起心头都害怕。

1942年秋天,我18岁,被生拉活扯地抓到了邻水县城的兵管站,然后送到广安,再从广安到岳池,经过渠县到大竹,又从大竹到万县,全是走路,我把脚都走肿了,还有的把脚板都磨破了。我们还不敢不走,因为走慢了就要挨枪托子。

我们一路有一百多号人,为了防止我们在路上逃跑,就用绑腿带子三个一伍地把手膀子连起走。到了万县,才坐船,一直坐拢湖南。然后就到三叉矶那个地方训练,主要是训练打枪、投弹和刺杀。训练辛苦得很,吃饭、上厕所都规定了时间,整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。教官很凶,动不动就打人、骂人。他对我们说,不刻苦训练,上了战场只有死;要想不死,就只有刻苦训练。有不少兵强制训练后,拉屎都蹲不下去,屙的尿都是红的,恼火得很。我咬紧牙关,不敢偷懒,因为这关系到自己的死活。上了战场,子弹不长眼睛,枪打不准,手榴弹投不远,就只有遭日本人打。所以,我枪法练得很准。练实弹射击,打死靶子,我都在十环九环之内;打活靶子,我可以打到九环八环之内。手榴弹也可以甩七十米以上。教官很喜欢我,叫其他兵向我学习。我们只训练了二十来天的样子。前方和日本人打得不可开交,听说我们死的人不少,有的整团整营的人都打光了,听到都害怕。我们也晓得要抽到前线去和日本人打仗,心里都很紧张,但紧张归紧张,还得要去,跑是跑不掉的。我们有个新兵,想逃跑,没逃掉,被抓回来像捶死猪一样,打得爬不起来。我没打算逃跑,跑也跑不掉,心想,既然被抓来了,管他的,这一百多斤就到战场上去和日本人拼了,不死命大,死了就算了。上战场虽然可能死,但有口饭吃,总比饿死好呀。

可能是因为我的枪法准、手榴弹甩得远,我被补充到了9战区第103师特务营三连三排。我们的军长叫方先觉,师长叫饶少伟,营长叫余万江,连长叫陆占云,排长叫陈兴龙。

我一去就参加湖南衡阳守城战。现在回想起那场战役,真的有些害怕,我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算是命大。记得那场战役前后打了49天,前头几仗我们把日本人打败了,他们根本进不了衡阳城。打到后来,我们打不赢了,敌人越打越多,越打越凶残,把整个衡阳城团团围住了,外面的进不来,里面的又出不去。但我们仍没放弃,誓死要守住衡阳城。日本人老是打不进衡阳城,他们就疯了,集中优势兵力,飞机在天上炸,大炮、坦克的炸弹像冰雹似的飞到了衡阳城,房屋炸垮了,街道炸断了,通讯电线炸飞了,城里到处都是炮弹炸的大坑。我们伤亡很惨重,但是,我们还是没让日本人打进来。

我们10军打得最惨的是五桂岭阵地,有一天打了18次,在阵地上与敌人扑过去扑过来,但是鬼子的18次进攻,都没把五桂岭攻下来。日本人被我们打红了眼,就使用毒气弹。起初我们不晓得是啥东西,只是感觉直流眼泪水,不停地打喷嚏,呼吸困难。鬼子就趁此机会进攻我们。打到后来,日本人使用的毒气弹更毒了,五桂岭的一处阵地上的官兵,大多被鬼子的毒气弹毒死,只剩下几个人坚持战斗。后来,我们发明了土办法,来抵御鬼子的毒气弹。只要敌人投毒气弹,我们就赶紧用水壶的水把毛巾打湿,水壶没水的就屙尿把毛巾打湿,然后把嘴和鼻子死死地捂紧,只把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继续打仗。只要中了毒,身上就开始长水泡,像李子那么大,水泡里面是黄水,而且两腿不能走路。

我之所以说衡阳保卫战很残酷,是因为残酷到什么程度呢,就是每一仗打下来,各部队的营长、连长活的不多,都得重新任命营长、连长。我们有个团,在五桂岭的争夺战中,半天之内火线任命了几任营长,连长、排长几乎都死了。每个阵地前,那是死人重死人,重叠得像座山,又无法处理和埋掉,天气又热,先死的人就开始腐烂,蛆到处爬,臭得难闻。要是被一枪打死了还好,因为不受罪,那些受了伤的伤员就遭孽了,得不到医治。伤员多了,药用完了,伤轻的,还能爬行的,把伤口简单地包扎处理一下,又到阵地上继续作战;那些重伤员,就只有等死了。

越到后来,仗就越难打了。日本人把我们紧紧地围住,我们的兵源、枪支、弹药、粮食得不到补充,形势对我们越来越不利。最恼火是没得粮食吃,城里的粮食被鬼子的燃烧弹烧了。没得吃的,怎么办呢?炊事员们就冒着炮火,想苦方,把烧焦了的米取出来,用开水冲起,放点盐在里面,让我们填肚皮。在那种情况下,不但人饿,成群的苍蝇也飞来和我们抢食,多得赶都赶不走,它们都是从死人堆里飞出来的。很多人吃了污染的东西后,拉肚子,又没得药,又死了不少士兵。

有天早晨,不晓得有好多大炮,向我们的阵地不停地打了一个多小时,把我们的防线打垮了,鬼子一下子冲进来,和我们展开巷战。打巷战,那就要看谁灵活了,稍不注意,就要遭打死。

仗打了四十几天,我们早已是弹尽粮绝,战斗力大减,鬼子很快就占领了城里的很多制高点,我们完全陷入了被动。通讯中断,军部和各个部队就失去了联系,在这种情况下,只有各自为战了。

为了保卫师部,参谋长就带领我们特务营在师部附近同鬼子展开厮杀。但是鬼子太多了,武器又好,我们根本打不过人家,只能边打边躲。巷战中,我们的排长被鬼子的机枪打死了。最后我们特务营也被打散了,我们就在连长的带领下,和鬼子周旋,遇到鬼子少就打,遇到鬼子多就躲,躲不掉就边打边跑,一直打到天黑,打得我们还剩下十几个人。连长说,现在部队打散了,我们得想办法冲出去,然后再找部队。

我们熟悉地形,又是晚上,为了减少目标,就分散向城外突围。可能是我们运气好,也可能是鬼子集中兵力包围军部、师部去了,我们十几个人没费一枪一弹就从城里冲出来了。我终于松了口气,暗暗庆幸,总算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。

后来,我们逃到山上。白天就躲在山洞里,不敢出来,怕被鬼子发现;晚上我们就悄悄下山,找老百姓讨粮食。老百姓听说我们是国军,被日本鬼子打散了,很同情,就把粮食送给我们,叫我们多杀鬼子。

我们在山里与外界失去了联系,就像聋子瞎子,也不晓得我们的部队打到哪里去了。为了找部队,连长装扮成一个山民,亲自下山去打听我们10军的消息,结果他带回来一个坏消息,说我们10军被日本人打散了,军长方先觉和四个师长全部被日本人围过去了。我们听到这个消息后,心头的那点希望没有了,全部都蔫了,就像失去了父母的孩子,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大家问连长怎么办,连长说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办。最后大家一起商量,有的说如果回家,身上又没有钱,说不定走在路上就饿死了;有的说现在外面到处都是鬼子,走出去万一被鬼子抓住了也麻烦;有的说,他出来当兵就是想混口饭吃,如果回去,还不是照样饿肚皮。连长说,不如大家都留下来,抱成一团,在山上打游击,等战争结束了,我们再回去。最后,我们都留了下来。起初,日子还好过一点,老百姓或多或少会给我们一点粮食,后来鬼子到处烧杀抢掠,老百姓的生活更困难了,也没得粮食给我们了,我们只有在山里挖野菜、采野果填肚皮,很难熬。有一天,大家都饿得遭不住了,我对连长说,现在麦子黄了,要收割了,与其在山里饿死,到不如下山去抢麦子,被鬼子发现打死了就算了,要是没被鬼子发现,回来就能好好地吃一顿了。连长同意了我这个建议。天黑后,我们就下山,跑进麦田,脱下裤子,把裤脚扎紧,把麦穗拽下来装进两个裤腿里。那天晚上运气好,没有碰到鬼子,收获不小,每个人都把两裤腿装得满满的,然后往颈项上一搭,就往山上跑。大家跑回住地一看,每个人的手都拽出了血口子,有的血口子还很深,当时大家唯一的心思就是怎么多抢麦穗,已忘记了疼痛。我们都饿慌了,抓起麦穗放在手心上就搓,然后把麦子壳壳一吹,丢进嘴里就吃了起来,吃得很香,也吃得很饱,但是没想到,第二天全部拉稀。后来我们把各自剩下的麦穗全部用手搓出来,放在石头上晒干,作为自己的口粮。没有磨子推,各人饿了就用三砣石头垒个灶儿,烧起火,把钢盔放在上面,抓一小把麦子,放在里面炒熟后,吃几颗,再喝一口水充饥。就是这些麦子,救了我们的命。

我们在山上东躲西藏,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。一天,我们在山里捡到一张传单,这是飞机从天上丢下来的。衡阳会战,我们10军有的被鬼子围过去了,但也有一部分从城里突了出来,国军兵源大减,10军也没有了。突围出来的这些兵就像没娘的孩子,在外到处流窜。为了把这些散兵收回来,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就派人在飞机上到处丢传单,叫我们从衡阳逃出来的散兵,看到传单后到湖北武汉100军报到。我们捡到传单后,高兴地跳了起来,于是我们就急忙往武汉赶。到了武汉,我被分到8363旅炮兵团当炮兵,接受炮兵训练。我们100军军长叫李天霞,师长是马村贵。

后来,抗战结束,在一次战斗中,我被解放军俘虏了,当了解放军。全国解放后,我就复员回家了。现在回忆起来,我这一生没有白活,因为我上过战场,打过日本人,我感到自豪。我能活到今天,比起那些在衡阳战死的战友们,要幸福多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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